作者/邓剑
不知为何,最近手机里总是时不时的跳出母亲的照片,又逢清明,是不是老天也知道,我又想母亲了。
2019年9月9日,一个大日子,母亲离开了我们。
2012年,父亲去世。当时觉得像天塌了一样,也许因为经历了与父亲的生死别离,母亲的离世在内心没有那么惊天动地。然而,一种持久的放不下,挥之不去的情绪,始终萦绕在心头。
父亲和母亲都出生在山东农村,他们又是小学同学,父亲读完初小,母亲家因为困难,又是女孩儿,只读了小学四年级便辍学。
父亲少年时就喜欢读《三侠五义》之类的书,记忆力超强,读完就能在村口边敲着鼓,边给村子里的人说书,还敢模仿书中的飞檐走壁,腰上用绳子扎满了苞米叶子,从树上跳下来,第二天一瘸一拐地上学,老师问原因,父亲说完,全班同学哄堂大笑。
母亲性格却很内向,少语,温和。成年后,我曾斗胆问父母,当年是谁追的谁?母亲怎么看上父亲的?他们没有告诉我答案。
后来,我想了许久,也许母亲看上了父亲身上的诗和远方,父亲看上了母亲的沉静如水。好多年前回山东老家,村子里的老人说,当年母亲是村子里有名的大美女。
2014年端午节前夕,我写了一篇怀念父亲的文章《父亲—— 一个改变家族命运的人》。
上个世纪50年代末,父亲独自一人闯荡东北,把母亲和我们3个孩子从山东老家种地耕作的农民,引向了北方工业化小城镇,改变了我们这个家庭和家族的命运。
那么,母亲在我们这个家承担了什么样的角色?起到了怎样的作用?
我想说:没有母亲,我们这个家走不到后来,更没有未来。
从父亲1959年闯荡东北,到1971年,我们全家到东北吉林省一个小镇落户安家,整整12年,其中的10年,母亲独自一人带着3个孩子,在山东老家种地务农,同时靠父亲每月微薄的收入寄回老家养活三个孩子。
母亲说,一次场[cháng]院晒着地瓜干,突降大雨,母亲冒雨去收地瓜干,哥哥和我看母亲没在家,想出去找母亲,用锄头长把儿拨弄够不着的木门栓,反而把门锁死。母亲回来时,门打不开,请邻居从窗户跳进去,把门打开,看到找她找不到,大哭的哥哥和我,母亲立刻泪如雨下,外面的雨水和母亲的泪水交织在母亲的脸上……
10年,人生有几个10年?
那10年,父亲母亲几乎只有到了春节才能见上一面,甚至父亲回老家抱我,我都不让抱,因为不认识他。
他们相隔2600多里,各自都很辛苦,但从未放弃对方和这个家。
母亲到了东北,从未有正式工作,靠打零工挣点钱补贴家用,做过大集体食堂服务员,做过给泥瓦匠打灰勺的临时工,做过马车队仓库的保管员,还做过收废品的打杂工。
记得小学时同学打架,对方骂我:你妈是收破烂的。我立刻上去一拳把他鼻子打出了血,收破烂的咋的啦?
山东人管母亲叫娘,不叫妈,我叫娘同学笑话我。
一天放学回家,我叫母亲妈,娘脸立刻沉了下来,说:我不是你妈,我是你娘,你愿意管谁叫妈就叫去。母亲的“义正言辞”平息了一场因求趋同心而欲放弃根本的小闹剧。
这就是山东女性的倔强,她定的规矩不会因别人的不认同而改变。
母亲文化不高,从不讲那些辞藻华丽的大道理。然而,母亲对儿女的教育总是在小事情中见真谛。
一次我得了感冒,要去小镇诊所,请医生用听诊器检查身体,去之前母亲用热水泡了毛巾,把我几个月没洗澡肚皮上的黑垢搓掉。
母亲说:自己再难看,出去见人也要尽量好看一些。
还有一次,我家来了一位长辈李大爷,我跟李大爷说话时舞舞扎扎、口若悬河,态度极不谦卑。
客人走后,娘说:你怎么能那样跟长辈说话,跟长辈说话手不能比比划划,要平静,尊重长辈。
后来长大了,我想中国的传统是“当面教子,背后教妻”,母亲没有当着客人的面批评我。母亲是用一种什么样的耐心、耐性,容忍了我那么久。
母亲总是用微薄的收入带给我们孩子惊喜,常常月底她发工资时会买一些冰棍儿,用手绢包好带回家给孩子吃。
母亲更喜欢做那些在常人眼里不能立刻见效,而不愿意做的事情。
在我们家平房的院子里,母亲在屋前栽下柳树幼苗,在屋后栽上杨树幼苗,院子中间又栽上果树幼苗。
母亲很懂中国的风俗,“前不栽杨,后不栽柳”。邻居说,你干这些什么时候树才能长大?什么时候才能结果?
母亲说:反正有空,也不用什么大力气,只要种上时间就能让它长大。
记得我上大学第一个暑期放假回家,远远望去,我家的庭院里已是绿树成荫,屋后的白杨已长成参天大树。
母亲栽下的水果树也开始结果,她会摘些果子送给邻居吃。邻居说,没想到你种的树还真结果了。
种下希望,从不急于求成,用时间去换取想要的。这就是我的母亲。
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,父亲每月工资只有50几块钱,母亲打零工并不稳定的收入,每月只有20几块钱,生生地把3个孩子全部培养成了大学生。
哥哥第一年没考上,又复习一年。我第一年成绩不理想,没有考取理想大学,在父母同意下又复习一年。
如此微薄的收入,父母承受了怎样的压力?现代人难以想象。
为了支持我们3个孩子读书,父母借邻居、老乡、朋友800多块钱外债,直到哥哥上班后才慢慢还上。
母亲离开我们,我常常想在那个年代生活如此困难,什么时候是个头?母亲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支撑她面对生活,面对困难?
母亲很少跟我们孩子说生活有多难,在她心里,只要活下来就有希望,就有未来。
又想,如果我是母亲,我能不能像她那样,那么坚韧顽强地面对生活?我做不到,跟母亲比我差远了。
记得上高中,我们语文课学了一篇课文,文中讲述一个革命老区组织百姓给八路军运粮的农村妇女干部。语文老师尤德俊提问:同学们说说这位女干部是一个什么形象?
叫了几个同学,都用高大上的语言总结概括,老师不甚满意,最后叫我回答。我说:她身上有中国传统女性坚韧顽强的性格,是中国传统女性的优秀代表。
这位上个世纪60年代吉林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,我们的语文老师,尤老师说:坐下,这就对了,这里的关键词是“坚韧、顽强”、“中国传统女性”。
其实,当时的我脑海里想的就是我的母亲。
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母亲,最准确的就是两个字:坚韧。母亲的韧性和忍耐力,在我看来,超乎常人。
父亲母亲一个在山东,一个在东北,相隔12年,到了东北定居,家团圆了。然而,父亲性子急,暴脾气,说硬话,教育孩子,说打就打。母亲性子慢,对孩子的教育多为耐心。
两人经常会因为一些生活琐事和教育孩子的方式不同而发生争执,拌嘴。
在我儿时少年的记忆中,几乎是每隔三五天他们就会吵一顿。
记得有一次深夜,父母争吵完,父亲和我们3个孩子都上炕躺下,估计谁都没睡。然而,母亲独自一人在厨房锅台前哭泣,我心里很为母亲难受。但因惧怕父亲的威严,不敢去母亲身边安慰母亲。
多年过去,一直后悔和痛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勇气从炕上爬起来,到母亲身边去安慰她。那夜,母亲的哭泣声,多年以后一直回荡在我的耳畔。
然而,面对生活的巨大压力以及与父亲性格的截然不同,母亲用她的坚韧、乐观、顾全大局,把我们这个家很好的凝聚在一起,让孩子们有一个温暖完整的家。让她的后代拥有未来。
母亲一生没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,甚至写怀念母亲的文字,也没有什么可炫耀的事情。
她留给孩子、后代以及熟悉她的人的记忆碎片,完整起来,就是坚韧、顽强、乐观、与人为善。
母亲就是一个普通人。然而,正是这些“普通人”,她们的品格构成了我们这个多灾多难民族的脊梁,让中华民族傲然屹立于世界之林。
感谢父亲母亲,父亲身上的诗和远方,超强的行动力;母亲身上的坚韧顽强,不急于求成,这样的基因遗传给了我,并深深地影响了我一生。
2019年9月,母亲离开了我们,几个月后,全球爆发了百年不遇的大疫情。母亲很自信,她更相信她的孩子后代们,即便遇到百年不遇之大变局,也能从容面对。
母亲是幸福的,80高寿。她离开前,重外孙女儿降生,来到了这个世界,她完成了中华民族向往的“四世同堂”。
清明节会去给父母扫墓,姐姐说:总觉得咱娘不应该走这么早,还应该多活几年。
我说:姐,咱娘肯定是想咱爸了,他们吵了一辈子,在那边他们一定不会再吵,会过得很好。
2021年3月28日 凌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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